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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共生:技术媒介下数字电影的形态重塑和具身建构
韩国汉阳大学 王一傑 朱倩倩
发布时间:2025-11-21

摘要:技术具身理论的跨学科演进,为理解数字时代电影形态重塑与观众体验变革提供了理论框架。在技术的加持下,数字影像由光学拟像转向算法生成,叙事结构由线性封闭转向交互式生态网络,观影方式由静观凝视转向多模态具身介入。此外感知通道也由视觉主导扩展为视听触嗅多模态协同,情感机制由心理投射演进为基于生理数据的神经共振,文化实践由个体审美经验转化为分布式集体具身体验。技术深度嵌入,促使电影成为动态生成、开放参与、人机共创的沉浸式文化场域。

关键词:技术具身,数字电影,形态重塑,交互叙事,后电影时代

[基金项目]2024年度山东省艺术科学重点课题青年项目“AIGC技术与影视制作的融合创新研究”(项目编号:24QA20016351)。

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媒介,始终处于人类经验与技术创新的交汇处。随着科技的发展,技术不再仅仅是创作的工具或媒介,而是逐步演化为体验的一部分。这不仅影响了人类对世界的感知方式,还重塑了电影的叙事和观影模式,使观众在更具沉浸感和互动性的环境中构建情感体验。尤其是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等交互式媒介技术的出现,更是打破了电影传统的线性叙事结构,引入了非线性、多维度的叙事方式,让观众在空间和情感上与影像产生更多的互动。

一、技术具身的理论溯源:从现象学到认知科学

技术具身理论作为跨学科研究的重要成果,揭示了技术与人类感知、认知之间的深度融合关系。其发展历程跨越现象学、认知科学以及哲学等多个领域,随着人类学、社会学、艺术学以及心理学等学科的不断加入,逐渐形成了一个复杂且独立的理论框架,为理解人和技术的关系提供了全新视角。

(一)现象学奠基:身体作为知觉世界的原初界面

技术具身Technological Embodiment)的理论渊源可追溯至经典现象学。胡塞尔(Edmund Husserl)在《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现象学》中提出“生活世界”(Lebenswelt)概念,批判了笛卡尔式身心二元论,通过现象学还原,将笛卡尔的心物二元还原为纯粹意识与动感感觉的相关性,把实体性的身心还原为前实显的意向体验和身体活动,破除了实体性的身心二元论,主张意识活动必须回归到身体与世界直接互动的原初经验当中。他认为身体(Leib)并非客观存在的物理实体,而是知觉活动的主体——“我能通过身体移动、触摸、观看”,这种身体意向性(Bodily Intentionality)构成了认知的基本模式。[1]在《观念Ⅱ》中,胡塞尔进一步区分了“肉体”(Körper)与“活体”(Leib),强调身体的“双重身份”:既是感知的主体,又是被感知的客体,这种辩证关系为技术具身提供了哲学基础。[2]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在《存在与时间》中突破了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将身体问题置于“此在”(Dasein)的生存论框架当中,提出“在世存在”(Being-in-the-world)的核心命题,揭示身体并非独立于世界的观察者,而是通过“操劳”(Concern)活动与世界共构意义网络。[3]锤子的案例表明,当工具处于“上手状态”(Ready-to-hand),技术便隐匿自身而成为身体的延伸;这种“透明化”的技术存在方式,预见了数字时代人机融合的具身特征。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知觉现象学》更是实现了现象学的具身转向。其对“交织”(Chiasm)概念的阐释,更预示了数字时代肉身与技术的互渗关系。

(二)认知科学突破:从离身心智到具身行动

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理论,标志着认知科学范式的根本变革。瓦雷拉(FranciscoVarela)等人提出“生成认知”(Enactive Cognition)模型,该理论也得到镜像神经元的实证支持:当观察他人动作时,观察者运动皮层会被激活(Rizzolatti&Sinigaglia2008),这说明理解行为需要身体的模拟参与——这对理解电影观众的共情机制同样具有启示意义。在电影艺术中,这种身体模拟构成了观众与银幕之间的情感通道。例如,在保罗·格林格拉斯执导的《谍影重重3》(The Bourne Ultimatum2007)中,导演大量使用手持摄影与快速剪辑,以第一视角再现主角伯恩的逃亡体验,观众在观影过程中会在无意识中调动前庭系统、运动皮层乃至交感神经系统,产生身体上的紧张感与方向感的扰动,这种观影体验正是具身认知在艺术层面的体现。随后语言学家莱考夫(George Lakoff)与约翰逊(Mark Johnson)从语言学角度继续推进了具身理论。他们揭示抽象概念本质上是身体经验的隐喻投射,“重要性是重量”(Lakoff&Johnson1980)等基本隐喻源于身体与重力互动的感知。电影文本和符号系统中这些隐喻机制普遍存在。例如,诺兰的《星际穿越》(Interstellar2014)通过“重力”这一概念不仅构建了科学命题,更暗喻了“爱”这一超越时空的具身牵引力。影片中库珀进入“虫洞”时,观众体验到屏幕的视觉扭曲、声效拉伸和时间碎裂感,这种多感官协同激活的体验过程,是莱考夫式身体隐喻的动态再现。此外,克拉克(Andy Clark)提出“延伸心智”(Extended Mind)理论,将技术设备视为认知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Clark&Chalmers1998)。在数字电影领域,VR头显通过接管视觉—前庭系统的信息输入,实质已成为观众知觉器官的体外延伸。这种认知扩展性在《头号玩家》(Ready Player One2018)中得到艺术化呈现:主角通过全身触觉服实现虚拟世界的具身交互,隐喻着技术具身的终极形态。

(三)技术哲学整合:从工具论到存在论

唐·伊德(Don Ihde)的后现象学,架起了现象学与认知科学的理论桥梁。他提出“人—技术关系”的四种模式:具身关系(技术透明化)、诠释关系(技术作为解释中介)、它异关系(技术显现自主性)和背景关系(技术环境化)。[4]在数字电影中,3D眼镜属于典型具身关系——当观众适应设备后,技术隐退为知觉通道;而AI算法生成影像时,则进入它异关系,技术自身的逻辑开始影响创作过程。影片《伊诺》(Enno2024)采用定制的人工智能生成引擎,能够自主选择素材并变更剪辑,此片拥有5250亿个不同版本,每次放映的内容都不相同。哈拉维(Donna Haraway)的“赛博格宣言”(Haraway1985)将技术具身推向政治哲学维度。她宣称“我们都是赛博格”,打破自然/人工、身体/机器的二元对立。这在《阿丽塔:战斗天使》(AlitaBattle Angel2019)中得到直观展现:机械义体与有机大脑的融合,不仅是技术想象,更是对后人类主体性的哲学追问。当观众通过动作捕捉技术操控虚拟角色时,实质在进行着哈拉维式的“边界重构”实践。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的技术药学(Pharmakon)理论,则揭示了技术具身的辩证性。他认为技术既是解药(增强认知能力)也是毒药(导致知觉钝化)(Stigler1998)。当代电影中,绿幕技术使创作者摆脱物理限制,但也造成表演的“去身体化”危机——演员在虚拟空间中的动作需要后期数字重构,这种创作方式的异化效应值得警惕。除此之外,电影理论研究的范式正在经历从表征到生成的转型。传统电影理论深受表征主义(Representationalism)影响,将影像视为现实的摹本。而技术具身视角推动认知范式向生成主义(Enactivism)转型:观众不再被动接收信息,而是通过身体行动参与意义建构。神经电影学研究为此提供实证支持。当观众观看手持摄影的晃动镜头时,前庭核与视觉皮层会协同激活,这说明电影通过调动多感官通道引发具身模拟。深度学习算法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机制,个性化推荐系统实质上是在建模观众的具身认知偏好,通过数据驱动的内容生成实现感知定制。

二、数字电影的形态重构:技术介入下的影像、叙事与体验

在数字时代,技术与人类感知、认知的深度融合改变了传统电影的叙事方式和表现手法。数字技术对电影形态的重塑,不仅体现在视觉效果的创新上,更在于叙事结构的多维扩展以及观众体验的交互增强。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改变了电影的创作、传播与接受方式,推动电影形态发生了全方位的变革。[5]从影像的数字化重塑、叙事结构的变革到观众体验的交互增强,数字技术为电影艺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同时也引发了对电影本质和未来走向的深入思考。

(一)影像的数字化重塑:从拟像到生成

电影影像的数字化转型不仅意味着生产工具的更新,更是影像本体论的深层变革。电影曾一度被视为现实的拟像,其影像本质上是现实世界的光学记录,具有强烈的指涉性。然而,进入数字时代后,电影影像逐渐摆脱了对现实的依赖,转向计算机生成(CGI)、深度学习驱动的合成(AIGC)等技术,使得影像的真实性不再基于物理世界,而是通过算法、数据和程序的生成逻辑构建。[6]数字技术的发展改变了电影影像的生产方式。例如《阿凡达》(Avatar2009)中,数字化角色与虚拟场景成为影像主体,影片大量采用动作捕捉和虚拟摄影技术,使影像生产从现实采样转向全数字化生成。这一转变预示着电影影像的“去物质化”,即影像不再依赖物理世界的直接记录,而是通过计算机程序生成。例如,《银翼杀手2049》(Blade Runner 20492017)中的角色瑞秋(Rachael)并非由原演员肖恩·杨(Sean Young)出演,而是通过数字复刻技术还原其年轻时的面貌。近年来,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技术的发展进一步推动了电影影像从拟像到生成的转型。AIGC不仅能够自动生成影像,还能根据语义理解进行动态调整。例如,《伊诺》(Enno2024)便是AI生成电影的典型案例。该影片使用定制的人工智能引擎,根据观众的交互行为实时调整影像内容,每次放映的版本均不相同。这种基于算法驱动的影像生产模式,标志着电影从固定文本向动态生成的过渡。此外,GAN(生成对抗网络)技术在影像生产中的应用也日趋成熟。Netflix曾尝试使用GAN技术生成个性化影视预告片,以适应不同用户的观看偏好。例如,在《爱、死亡和机器人》(LoveDeath&Robots2019)中,部分动画片段由神经网络学习大量影像素材后生成,展现了AI在影像创作上的自主性。这一趋势使得电影影像的生产不再完全由导演和摄影师主导,而是进入“人机共创”的阶段。[7]

(二)叙事结构的范式转型:从线性到生态

数字技术的兴起推动电影叙事结构从传统的线性模式向非线性、多维度和交互式叙事转变。一是非线性叙事,打破了时间的线性限制。传统电影的叙事通常是按照时间顺序展开,观众跟随故事的主线逐步了解情节的发展。然而,数字技术使得电影能够通过时间跳跃、倒叙、插叙等方式,创造出更加复杂和丰富的叙事结构。二是多维度叙事,拓展了故事的空间维度。在传统电影中,叙事通常局限于单一的空间维度,观众只能从一个固定的视角观看故事的发展。然而数字技术使得电影能够通过多线叙事、空间转换等方式,创造出更加丰富和立体的叙事结构。三是交互式叙事,观众参与故事的发展。在传统电影中,观众只能被动地观看故事的发展,无法参与其中。然而,数字技术使得电影能够通过交互式媒介,让观众参与到故事的发展中,通过选择不同的情节走向来影响故事的结局。例如《黑镜:潘达斯奈基》(Black MirrorBandersnatch2018),该片由Netflix推出,是首部主打“互动电影”形式的主流作品之一,观众可在关键节点选择剧情走向,由此触发多个不同结局。这种交互机制重构了“作者—文本—观众”之间的关系,模糊了叙述者与接受者的界限,使叙事演化为一种共创性的过程。[8]观众不再是被动接收信息的对象,而是通过主动选择参与叙事建构,其感知路径、情绪变化与情节演进紧密绑定。这种“情节树式”结构与生态系统中的分支机制相似,不同的选择路径构成了一个动态可变、复杂互联的叙事网络,形成所谓的“生态叙事”模型。在这一模型中,故事不再遵循单一的时间线与因果链条,而是呈现为多重可能性并存、交织发展的过程。这不仅改变了观众对剧情发展的掌控权,还使观众在观影过程中从“观看”转变为“参与”,成为电影叙事的一部分。此外,数字平台的算法推荐系统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机制:平台通过记录用户选择行为不断优化剧情分支路径,实现个性化叙事体验。这种生态式叙事不仅体现了技术赋能下电影结构的多维扩展,也挑战了传统电影所依赖的线性时间观、固定角色关系与封闭式结局结构,为电影叙事的未来打开了开放性的想象空间。[9]

(三)观影体验的具身转向:从静观到介入

数字技术的飞速发展彻底改变了电影观众的体验方式,使其从传统的被动观看转变为更加主动的参与。通过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和交互式媒介等前沿技术,观众能够更加身临其境地感受电影故事,获得前所未有的沉浸式体验。这种体验的变化,不仅仅是感官刺激层面的增强,更意味着观影活动在知觉、认知乃至情感机制上的全面转向,即由“静观的主体”转变为“具身的行动者”。在传统电影中,观众的位置通常是被动且固定的:面对银幕、接受影像信息、在心理层面产生共鸣。然而,这种观看关系在虚拟现实电影中被根本性地打破。例如VR电影《奇点》(The Great C2018)改编自菲利普·K·迪克的同名小说,通过VR设备构建了一个360度可感知的沉浸式空间,观众不再处于“银幕之外”,而是以“世界内部者”的身份存在。他们可以自主环顾场景、靠近角色,甚至通过身体移动来改变观看角度。这种体验重新激活了身体的感知通道,使得视觉、听觉、空间感与运动觉协同作用,完成对叙事空间的具身理解。正如梅洛-庞蒂提出的“身体是感知的中心”,VR电影以技术手段实现了哲学上的具身体验重构。不仅如此,增强现实技术也在电影体验中发挥日益重要的作用。[10]AR光影地图》(AR City Walk2021)是由伦敦科技艺术团队制作的一项交互式叙事体验项目,它将城市空间转化为“现实叙事场”,观众通过AR眼镜在特定城市地点触发影像片段与角色对话,在真实空间中行走的过程即观影的过程。这种“移动中的观看”打破了电影院的空间限制,使观影活动与现实世界之间产生交叠与回响,观众身体的每一次运动都与叙事进程产生互动。具身体验的强化也出现在人工智能与感应设备的结合上。例如《触觉电影实验室》(Haptics Cinema Lab)推出的短片《沉降》(Submergence2020)配套有全身触觉反馈装置,能够模拟水流、风压、温度等环境变化。在观众观看深海潜行镜头的过程中,触觉设备同步释放冷气与震动,诱发真实的皮肤感受。这种多感官协同激活的机制,使观众在情感与身体层面同步投入,体验在物理层面真正“被故事包围”的状态。这一过程体现了斯蒂格勒所谓“技术作为知觉的编程”功能:技术通过外部装置延展、重塑甚至重编个体的感知系统,将“感受”变为可被算法操控与定制的体验维度。与此同时,游戏引擎的嵌入也进一步打破了传统观影与游戏之间的界限。在虚拟电影《狼与月亮》(Wolves in the Walls2019)中,观众与片中小女孩角色Lucy进行直接互动,不仅可以观察她的行为,还能回应她的提问、触发其动作。这种角色交互机制让观众从“镜头外的观看者”变为“故事中的参与者”,通过身体与环境的交互形成一种动态的关系网络。理解电影不再依赖于对情节的逻辑推演,而是通过具身行动在体验中共构意义。技术也不再只是增强影像表现力的工具,而是成为构建体验场域的“知觉架构”。随着感应设备、AI系统与沉浸式媒介的进一步发展,电影观众将逐渐脱离“凝视银幕”的位置,转而成为“在场”的、具身的叙事行动者。这种由静观到介入的转变,不仅重新定义了“观看”的意义,也预示着电影未来将趋向于一种“沉浸—交互—生成”的复合型体验艺术。

三、具身性观影:数字电影的感知重构与情感交互

在当今数字化时代,电影制作与观影体验正经历前所未有的革新。技术具身作为一种新兴趋势,将新技术与电影制作相结合,创造出更加沉浸式与身临其境的观影体验。技术具身视域下的后电影视觉,正借助人工智能与算力的提升,从增强现实(AR)、虚拟现实(VR)、全息影像技术到实时特效与深度学习技术,以及交互式电影体验,进行着持续的重塑与迭代。

(一)感知重构:从视觉主导到多模态具身

自电影诞生以来,视觉感知一直处于主导地位,银幕成为观众感知世界的窗口,构建出以“观看”为核心的叙事机制。然而,在数字技术不断发展的今天,这一“视觉中心主义”的格局正被打破。新兴的沉浸式技术,如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全息影像、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等,正在重构观众的感知方式,推动电影从单一的视觉接收系统,转向一种以多模态感知为核心的“具身体验”系统。VR电影《梦境逃脱》(Vestige2018)便是多模态感知重构的代表性作品之一。该片通过真实人物纪录与CG影像融合构成沉浸式空间,观众佩戴VR头显后,进入一个围绕记忆与悲伤展开的三维世界。在其中,观众不仅通过视觉接收主角的记忆片段,更通过声音的空间定位与环境的动态变化,调动听觉与运动觉的协同反应。头部的轻微转动,脚步的推进,都会影响影像的呈现方式,观众不再是凝视者,而是感知系统的一部分。这种从“观看”到“在场”的转变,打破了视觉的垄断地位,将观影过程还原为一种身体深度介入的知觉活动。多模态感知的重构不仅限于技术的拓展,更牵涉到认知哲学与情感心理的深层演变。认知科学中的“具身认知理论”指出,感知并非纯粹的头脑活动,而是身体在环境中运动与适应的产物。电影《狼与月亮》(Wolves in the Walls2019)就以此理论为基础,构建了一个可与虚拟角色实时互动的叙事场域。观众通过肢体动作回应角色Lucy的提问,改变剧情走向,进而在情感层面建立起类人关系。这种具身交互不仅提升了沉浸感,更激发了观众的主动情绪投射,开启了情感交互的新路径。此外,AI与深度学习在观影体验中的引入,进一步推动了感知层级的多维重构。《黑镜:潘达斯奈基》(Black MirrorBandersnatch2018)便通过算法实时识别观众选择路径,重组影片结构。尽管其形式仍以视觉呈现为主,但AI对用户数据的读取与预测,已使观众行为成为叙事逻辑的一部分。技术不再只是媒介,而是形成了感知反馈循环:观众的行为影响叙事结果,叙事结果反过来塑造感知体验。这一动态感知机制正是技术具身的核心表现。在更前沿的实验性项目中,感知的多模态联动被推向极致。例如全息投影电影Le Musk2022)整合了香味扩散系统与动感座椅,在空间中制造气味、震动与温度变化的全感官体验。观众不仅“看到”剧情的推进,更通过嗅觉与触觉的刺激,获得一种几近真实的“身体记忆”印刻。技术手段在此不仅是增强视效的工具,更是延展认知与情感边界的媒介装置。从视觉主导到多模态具身,数字电影的感知重构体现了电影艺术从传统影像空间向沉浸式感知生态的跃迁。这一跃迁不仅改变了电影如何讲故事,更改变了观众如何“成为故事”的一部分。未来的电影观影将不再是“观看”一场影像,而是在动态环境中“经历”一段情感。技术具身因此不仅是一种媒介形式的革新,更是一种文化感知模式的深层变迁。[11]

(二)情感交互:从心理投射到神经共振

在传统电影观赏中,观众的情感参与主要依赖于心理层面的“投射机制”。观众将自身经验与情绪投射到银幕角色之上,在角色的命运与情节转折中获得代入感和情绪共鸣。然而,随着人工智能、情感计算与神经反馈技术的不断进步,电影中的情感交互正在发生质的转变:从单向的心理投射,转向双向的“神经共振”——一种基于生理数据感应与实时反馈的人机共情机制。这一转向不仅改变了叙事逻辑与情绪构建方式,更将观影体验提升为一种生理与情感的共振场。最具代表性的探索案例之一是MIT媒体实验室开发的交互电影Sensory Fiction2014)。该作品不仅依赖影像与声音,更结合可穿戴设备对观众的心跳、皮肤电反应与体温进行实时监测,并通过书籍装置上的震动、发热和压力反馈与情节同步反应。观众在阅读过程中,身体将“感受到”角色的恐惧、愉悦或压抑——例如,在情节紧张时,设备会增强震动并提高温度,模拟角色的焦虑状态。这种人机协同机制实现了一种从外部共情到内部“神经同步”的转化,超越了传统电影的心理模仿,而是直接调动观众的身体情绪系统,使之与影像在同一生理频段共鸣。类似地,互动科幻影片《彼岸机器》(The Machine To Be Another2015)通过VR头显与身体追踪系统,使观众“置换”为另一位角色的第一人称视角。在该项目中,两位观众分别戴上头显并模仿对方的动作,实现了一种“具身换位”的深度沉浸体验。其核心机制是神经科学中的“镜像神经元”理论:当人观察他人行为时,相关神经元会被激活,仿佛自己正在执行相同动作。这种神经共振成为情感交互的基础,借助沉浸式技术得到放大,从而促使观众在身体与认知层面建立真实的同理感。情感人工智能的介入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Netflix的实验项目You vs. Wild2019)利用AI算法记录用户偏好与互动轨迹,并实时调整故事发展路径,使情节更贴合用户的选择倾向与情感节奏。在此过程中,情感不再是影片既定情节的副产品,而成为推动叙事演进的动态变量。影片中主角与观众之间的互动不仅停留在剧情层面,更在节奏掌控、情绪波动上构成某种“伴随式关系”。这种动态情感系统标志着传统观影情绪建构模式的裂变:从被动接受到主动生成,从单向共鸣到双向调节。未来脑机接口技术(BCI)与神经影像技术的融合,将可能使电影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脑—机—影像联动”。如Neurable公司正在研发的脑电交互式VR电影,观众通过脑电波控制剧情走向,并实现情绪强度的实时调整。在此语境下,“电影”不再是一个固定文本,而是一种根据观众神经活动动态演化的“情感空间体”。神经共振成为媒介与观众之间的核心纽带,使“观影”变成一种实时生成的感知过程。从心理投射到神经共振,情感交互的演变本质上是人机关系的一次再定义。在数字电影中,情感不再只是由叙事驱动的“副产品”,而成为技术系统与观众身体之间的核心接口。这一情感机制的转型标志着电影观赏正步入“共感化媒介”时代,在技术的嵌入与神经机制的加持下,观影成为一种动态的共生体验,其边界早已超越传统的银幕与座椅,向“身体—媒介—情感”三者共构的沉浸生态敞开。

(三)文化实践:从个体体验到集体具身

随着数字媒介技术的加速渗透,电影不再只是孤立的艺术作品或个人化的审美体验,而成为一种社会性、网络化的文化实践。在具身性观影范式下,个体的感知体验与情绪参与逐步融入更广泛的“集体具身”之中——一种由多主体协同、跨媒介传播和互动感知构成的新型文化机制。观众不再是封闭剧院中的孤岛式观影者,而是联结在数字平台、虚拟空间和互动场景中的文化共感体。这一转变不仅重塑了观影的社交属性与公共性,也标志着电影从线性叙事向多维感知共同体的迁移。这种集体具身体验打破了个体与文本之间的界限,也模糊了传统作者与观众、真实与虚构之间的界限。电影成为一种分布式文化记忆体,不仅记录感官和情感经验,更承担了社会事件中的共情调节与文化疗愈功能。VR实验电影《攻壳机动队:虚拟体验》(Ghost in the ShellVirtual Reality Diver2017)。该片将观众置入一个可360度探索的虚拟世界中,通过空间交互与剧情触发机制,引导观众在网络空间中重构关于“身份”“意识”与“集体意志”的哲学议题。与传统科幻电影中的人机二元对立不同,该作品引导观众在虚拟场景中与其他“观者意识”产生同步联动,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文化共感场”。这种共感不仅发生在技术维度,更在文化与哲学层面唤起对人类共同命运的深度思考。观影不再是一个人观看一个故事,而是多个意识在一个叙事宇宙中共振——观众的具身经验最终汇聚为一种“数字仪式”般的文化实践。在具身交互日益普及的今天,社交媒体平台、多人协同VR影院、AIGC直播互动等新型观看模式进一步催生出一种“网络文化具身性”。观众以虚拟角色进入共享的观影空间,不仅可以实时评论、互动、影响剧情,还可借助动作捕捉和情感识别技术在数字形象上表达身体语言和情绪波动。这种观影方式使“电影”成为集体行动的载体,同时也是数字身体的公共展示场。个体的观看被卷入一个动态生成的“多重感官共同体”,在其中,情绪不再是私密体验,而是可以被捕捉、识别、响应并再传播的社会资源。因此,从文化视角来看,具身性观影不仅重构了观影方式本身,更推动了电影作为文化生产机制的转型。它将“影像—身体—社会”三者紧密绑定,使得电影成为一种可协商、可演化的文化实践场所。在这种转变中,电影不再是“给谁看的故事”,而是“由谁参与的过程”;不再是单一文化的表达,而是多元经验的汇聚;不再是物理空间内的影像叙事,而是一个去中心化、可具身化的文化网络。个体体验最终延展为一种具有社会属性的“集体具身”,成为数字时代媒介文化的核心特征之一。

结语

电影作为一种动态的文化形态,始终在技术的推动下演进和扩展。在技术具身时代,电影的未来将更加依赖于我们如何理解和利用技术来拓展其表达的深度和广度。虚拟现实、增强现实和人工智能等技术不仅改变了电影的叙事手法和视觉效果,更重要的是,它们重新定义了观众的参与方式,将观众从电影的旁观者转变为参与者,甚至是共创者。技术的引入不应仅仅为了技术本身,而是为了更深刻地探索和表达人类共通的经验和情感。在走向技术具身的后电影时代,我们的目标不仅是追求视觉和技术的震撼,更是在这些震撼中寻找和传达更深层的人文关怀和艺术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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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一1992—),女,云南昆明人,韩国汉阳大学艺术学专业2023级在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影像理论与设计;朱倩倩(1994—),女,山东潍坊人,韩国汉阳大学艺术学专业2023级在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视觉影像交互设计。

《电影文学》2025年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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